第十一章黑奴竟然在白日做梦
傍晚时分,天空正飘着蒙蒙的细雨,一位旅客来到了肯塔基州N村的一家乡村小旅馆里。在这间小旅馆的酒吧里,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,大概都是被这倒霉的雨天赶到这儿来的。在这间屋子里待久了,就会对这样的画面习以为常:这里的人虽然都算得上是身材高大,但看起来瘦弱得很,身上套着猎装,一副当地人常见的慵懒样子,摊开了手脚仰面躺着,光一个人就占了很大一块地方;他们的来复枪架在屋角,像子弹袋或是猎物包之类的,还有猎狗和小黑奴跟班们,也都挤在某个角落里。这就是这幅画面给人最突出的印象。还有两位伸着长长的腿的绅士,分别坐在壁炉的两边。他们头上戴着帽子,两条腿旁若无人地放在壁炉架上,向后倚着椅子。读者有权知道,在提倡沉思之风的西部旅馆里,旅行者们对这种架起双脚的思考方式(这可以大大提高领悟力)是特别倾心的。
吧台后面站着旅馆老板,他有着一副高大的身材、粗壮的体格,还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,戴着一顶高顶礼帽。和他的大多数同乡一样,这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。
事实上,这个旅馆里的每个人,头上都戴着一顶帽子。帽子好像代表着顶天立地的男子气概,不管是毡帽、棕榈叶帽,还是油腻得发亮的獭皮帽,都如簇新的礼帽似的,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盖在每个人的脑袋上。他们每个人的性格也能从他们戴的帽子上看出点儿苗头:有人快活自在,爱逗乐子,就把帽子时髦地歪戴在一边;有人严肃认真,他们觉得帽子是必须戴的,戴的方式却可以由自己来选,他们就颇有性格地将帽子紧紧压到鼻梁那里;还有一些人想头脑清醒,就把帽子使劲儿地往脑袋后面推,露出光光的大脑门儿;至于那些马大哈呀,他们要么是不知道帽子该怎样戴,要么是根本不在乎。这些各式各样的帽子到底有多少含义,恐怕真的值得莎士比亚先生来做一番仔细的研究和详尽的描绘呢。
屋子里还有几个光着膀子、穿着肥大裤子的黑人。他们手忙脚乱地跑前跑后,表明自己十分愿意为主人分担、为客人提供服务,结果除了表明自己辛苦工作的态度之外,什么用也没有。这番风景还可以描绘成这样一幅画面:一只燃烧得旺旺的火炉,那火焰噼噼啪啪的声音带着响儿,还拼命地直往上蹿;屋子的大门、窗子,全都大剌剌地敞开着;印花的布窗帘,被潮湿、刺骨的寒风吹得啪嗒啪嗒一阵乱响。经过这一番描绘,对这个肯塔基旅馆里的忙碌景象,你能知道个大概了吧!
如今的肯塔基人啊,可以说得上是论证本能与特性遗传学说的绝妙例证。他们的祖先是那些住在森林里、睡在草地上、把星星当蜡烛用的猎人,作为如此了不起的先人的后代,他们现在也不过是把房子当成了帐篷罢了,而且头上总不会少了那顶帽子。他们随便这么一躺,再把脚搭在椅子背上或者是壁炉架上,这与他们的祖先躺在草地上随意翻身,把脚放在树枝上或是圆木上是多么相像啊。不管春夏秋冬,他们都把门窗打开,为的是让自己能够呼吸到足够新鲜的空气。他们不管对谁都叫“兄弟”,而且叫得无比自然。换句话来说,走遍世界,他们算得上是最坦率、最和气和最快乐的人啦。
刚到的这位旅客,碰到的就是这样一群自由自在的人。这位新客人是五短身材,又矮又胖,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圆圆的,透着一股和气劲儿,看上去却有点儿怪怪的,显得这个人过分拘谨了。他对自己的雨伞和提包很重视,旅馆里的侍应上来帮忙,他坚决不放手,而是自己提着这些东西进屋来。他小心地对着酒吧看了一圈儿,然后拿着他的贵重物品,找一个暖和的角落缩在那里,又充满不安地看了看那位把脚放在壁炉上的好汉。这个人正在那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吐着痰,这样旁若无人的勇气和活力,真让那些胆子小又爱干净的绅士吓得不轻。
“嘿,兄弟,你好吗?!”那汉子一边问起话,一边向着这位初来乍到的客人喷出了一口烟。
客人回答:“呃,还不错。”然后,对这种吓人的招呼方式往后躲闪了一下。
那汉子又问道:“有什么新闻吗?”说着,他掏出一片烟叶和一把巨大的猎刀来。
那人答道:“我倒是没听说什么。”
那个先打招呼的汉子说道:“嚼吗?”同时殷勤地递给那位老先生一点儿烟叶。
那小个子边躲闪着边回答道:“不,我不嚼这东西,谢谢你。”
“真的不嚼吗?”那人边说着,边把那口烟叶送进了自己的嘴里,为了照顾周围人,他可要保证烟叶的充足供给呀!
那位老先生每次看到那位长腰兄弟冲着他这边喷烟吐雾时,都不免心头一颤。他的同伴注意到了这一点,那位长腰兄弟便心平气和地将炮口转向另一地区,用足够攻克一座城池的军事力量向一根火炉通条进攻起来。
老先生瞧见一张大告示前围了很多人,便禁不住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有一个人简短地说道:“该不会是悬赏抓黑奴吧?”
那位老先生(他的名字叫威尔森)站了起来,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下雨伞和提包,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眼镜把它戴上,这才走了过去读起了那张告示:
本人家中出逃了一位叫乔治的混血黑奴。他身高六英尺,棕色鬈发,皮肤浅色;聪明机灵,谈吐流畅,能读书写字,极有可能冒充白人,其背部与肩部上有深深的疤痕,右手背上烙有“H”这个字母。凡能将该黑奴活捉或是能提供事实证明该黑奴已被处死者,一律赏四百大洋。
那位老先生将这则广告从头到尾低声地读了一遍,好像要研究它似的。
前面提到过的那位一直在“对付”火炉通条的长腿老战士,这时把他那两条笨重的腿放了下来,将高大的身躯挺直,走到告示前,不紧不慢地对着广告吐了一大口烟汁。
他简短地说了句“这就是我的看法”之后,便又重新坐了下来。
店老板叫嚷道:“兄弟,干什么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那大个子一边说,一边又平静地嚼起烟叶来:“要是出告示的那个家伙在这儿的话,我还要朝着他吐一口呢。要是谁家有这么一个黑奴,却不好好对待他的话,那他就应该逃跑。这种广告真是太丢肯塔基的脸了。要是谁还想知道我的看法,这就是我的看法!”
老板一边记账,一边赞同地说:“对,这真是实话。”
那大个子边说着,边又展开了对火炉通条的进攻:“我就跟我自己的那一帮黑奴明说了——我说:‘伙计们,你们逃吧,溜吧,跑吧!你们喜欢跑就跑!我才懒得追你们呢!’这就是我的治理之道。让他们明白,只要他们想走,什么时候都可以,他们也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。不但如此,我还帮他们准备好了自由证书,并且备了案,等着万一哪一天我走了霉运可以用得着。不瞒你们说,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,在我们这块地方,谁也比不上我从黑奴身上得到的好处多。我的黑奴带着值五百块的马匹去辛辛那提去卖,卖回来的钱一个子儿也不少地都交给我。像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两次呢!他们这么做,也在情理之中。你如果把他们当成狗,他们就会像狗一样干活儿;你如果把他们当人,他们也会给你回报的。”那宽厚的奴隶主说得正在兴头上,忍不住朝着壁炉放了一通“礼炮”,用来表示他对这番高谈阔论的得意。
威尔森先生说道:“朋友,您说得真是千真万确。这告示所讲的那个黑奴可实实在在是个好小伙儿。他在我经营的麻袋厂干了将近六年的活儿,是我最得力的助手,先生。他可聪明了,还发明了一种特管用的洗麻机。后来很多厂家都使用这种机器呢。现在他的东家的手里还握着这种机器的专利证呢。”
那奴隶主说:“我就说嘛,这边拿着人家的专利证赚钱,那边又给人家的右手上烙个记号。要是给我个机会,我非得给他也搞上一个,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不可。”
屋子另一边有一个相貌粗俗的人插嘴说道:“这些耍小聪明的黑奴到底是太没规矩了,他们太神气活现,所以他们才挨打,才被烙上记号。如果他们老实点儿的话,也就不会这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