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说着,克鲁伊大婶用围裙蒙住了脸,“我心里太乱了,忍不住就想发火。”
孩子们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妈妈,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。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在妈妈的身上拱来拱去,突然咧开嘴使劲儿地大哭起来。
“唉,”克鲁伊大婶擦了擦眼睛,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中安慰着,“好了,事情都过去了,都来吃吧,这是我们家最肥的鸡。来吧,孩子们,可怜的小宝贝儿,快来吃吧。妈妈刚才的火气太大了。”
孩子们二话不说,就马上高兴地吃起来。幸亏有他们的帮忙,否则这顿早餐要照原样子端下去的,不会有人动一下。
“现在,”克鲁伊大婶说,做完早饭她一直没闲着,“我来帮你收拾一下衣服。那个家伙大概也会像那些人一样,把你的东西全都拿走,我知道他们一向都是这样做的。多么卑鄙和丑恶啊!这件法兰绒衣裤是留着给你风湿病发作时穿的,就放在这个角上,你要爱惜着穿,今后再没有人会帮你做另一件了。这些是旧衬衣,这些是新买的衬衣。昨天晚上我帮你把袜子上的破洞都补好了。上帝,以后会有谁帮你缝缝补补呢!”克鲁伊大婶再次克制不住,靠在箱子边上抽泣起来:“想起来真是让人害怕,以后,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,也不会有人照顾你了。一想到这些,我真是不想做任何事了。”
吃完了桌上的饭菜后,孩子们也腾出心思,想到了家中的情况。看到爸爸悲苦的眼神,再看到妈妈哭泣的样子,他们也跟着哭了起来,不断地用小手擦着眼中涌出的泪水。汤姆把年纪最小的孩子抱在膝头上,让她尽情地玩着。那孩子一会儿用手抓他的脸,一会儿又用手拽他的头发,时不时发出高兴的笑声,只有这么小的孩子才真的无忧无虑吧!
“高兴点儿吧,可怜的孩子!”克鲁伊大婶说,“将来你也会碰到这样的一天,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卖掉,也许你也会被卖掉的。这两个男孩,等到长大能做事时,多半也会被卖掉的。黑人们一无所有,前面的路是一片黑暗。”
这时,一个男孩大声叫道:“太太来啦!”
“她来有什么用,来这里干什么呢?”克鲁伊大婶说。
谢尔比太太走进屋里,克鲁伊大婶给她搬了一把椅子,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色,搬椅子的动作也很粗鲁。谢尔比太太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,她脸色苍白,显得非常焦急。
“汤姆,”她说,“我来这儿是——”说到这儿,她突然停下来,再也说不出话来了。看着这沉默的一家人,她拿出手帕遮住脸,坐在椅子上哭泣起来。
“上帝啊,太太,请不要这样!”克鲁伊大婶说,她自己也不禁失声痛哭。顿时,屋子里的人全都哭成了一团。在这里,高贵的人和低贱的人,他们的泪水,化解了受压迫者心中的不满和愤怒。啊!人们,看看这些受难者,你们就能看出,与其冷漠地花钱买东西送去,还不如给他们一滴真心同情的眼泪。
“我的好仆人,”谢尔比太太说,“我不能给你什么东西,也帮不了你什么忙。如果我现在给你钱,他们会立刻把钱拿走的。但是至少我可以在上帝面前郑重起誓,你走了之后,我会随时找人打听你的下落;另外,等我有了足够的钱,我就立即把你接回家来。在这之前,我们先相信上帝吧!”
就在这时候,孩子们叫嚷起来,说赫利老爷到了。紧接着,门被粗鲁地踢开了。赫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看起来实在气得不轻。原来,他骑着马追了一天,也没有追到那个猎物,所以憋了一肚子的气,到现在还没有消呢。
“快点儿,”他叫嚷着,“你这个黑鬼,都准备好了吗?哦——太太,您在这里啊,请允许您尊贵的仆人向您问好。”赫利说,他看到谢尔比太太在场,就脱帽向她行了礼。
克鲁伊大婶合上木箱,又仔仔细细地把它捆得结结实实,然后站起身来,两只眼睛紧盯着奴隶贩子,眼中含着的泪水顿时化成了一簇簇愤怒的火焰。
汤姆顺从地站起来,走到新主人的身后,把沉重的箱子扛到了肩膀上。克鲁伊大婶抱着最小的女孩子,陪着汤姆走到车子面前,两个小男孩哭着跟在她的后面。
谢尔比太太走到奴隶贩子身旁,和他严肃地说了一会儿话。在他们交谈的同时,汤姆一家人都走到了一辆备好车鞍的马车跟前。一大群仆人围住了马车,他们特地来和交往多年的伙伴告别。汤姆是这群奴仆中的头儿,又是他们学习基督教义的老师。在这群人中,每个人都真诚地同情他,尤其是那些妇女,更是为他感到难过。
“唉,克鲁伊,怎么你比我们还能沉得住气啊?”一个伤心的女人说。她看到站在马车旁边的克鲁伊大婶脸色阴沉却很平静,默默无声,就不解地发问。
“那是因为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,”克鲁伊大婶一边回答着,一边瞪着眼睛,望着朝她们走来的奴隶贩子,“我不想在这个老家伙面前掉眼泪!”
赫利毫不在乎地穿过怒视他的人群,然后对汤姆大喊一声:“上车!”
汤姆上了马车,赫利从车座下拿出一副沉重的脚镣来,然后紧紧地扣在汤姆的脚踝上。
看到这一幕,围在车子旁边的人们都非常气愤,但他们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,只是轻声地抱怨着。谢尔比太太在门廊上说:“赫利先生,你放心,汤姆不会跑的。你这种做法完全没有必要。”
“对这一点,我可没有把握啊。太太,我已经白白损失了五百块,现在我可不敢再冒险了。”
“太太,你别再对这种人心存幻想了。”克鲁伊大婶气愤地说。两个小男孩此时也明白了父亲的命运,不禁抓着母亲的衣角哭了起来。
“我非常难过,”汤姆说,“这时候乔治少爷恰好不在家。”
乔治去附近农庄那个同伴家去了,要在那儿住两三天才回来。他是一大清早就走的,当时大家还不知道汤姆被卖的事情,所以他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。